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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 三岔河口忆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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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0-02-20 18:46 阅读:次    作品点评
原创 天津 文豹
过了鸟市就是繁华的估衣街,这里商家林立,百业俱全,浓缩了天津商业的名牌老店。过去破产户或家贫者眼下用钱,把好一点的衣服送到当铺里当了,到期没钱赎,成了“死当”,当铺就把这些衣服卖给估衣铺,慢慢这里卖估衣的多了形成估衣街。
除了卖估衣以外,谦祥益和瑞蚨祥的绸缎,达仁堂和乐仁堂的中药,盛锡福和同陞和的鞋帽,瑞昌祥和同泰祥的瓷器,瑞鑫号的糖果,文美斋、文华斋南纸局以及皮毛、眼镜、颜料、银号、闽广杂货无一不全,著名的“八大祥”就有五家坐落在估衣街及其附近。
这里的商家有传统的规矩。在我很小时候,有一年夏天,我和母亲到谦祥益扯块绸布做衣服,一进门就见高大的院墙上有铁花罩棚,院内是宽敞的店堂,一般是楼上楼下都设柜台。一进去,店员老远就笑着过来打招呼,然后把我们让到柜台前的大条凳上坐下,斟茶倒水递扇子,问好母亲的来意,立刻介绍了多种绸布和用处,如数家珍,等母亲选好了布,伙计当面一尺一尺地量好尺寸后,忽然向后让出一大块儿,据说这是老店的规矩,可见老字号的经营之道。
   金钢桥南的大胡同路东有座澡塘子叫“温泉浴池”,这里的职工大多是宝坻人,服务很周到,洗澡、理发、修脚都可以。一进门就有人和你打招呼:“几位里请!”随后安排床位,双手举来筐篓放你床头,一边往筐篓里围白毛巾一边高喊:“鞋帽扣篓,财物交柜......”一大堆注意事项。走进热气腾腾大池塘间,有淋浴,有池子,还有搓澡的,顾客随意自便。
池塘是间大屋子,内设两大水池子,一个温水池,一个热水池,每人都先进池子里泡一泡才舒服。老人爱泡热水澡,水很热,烫得周身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烫得正美时,情不自禁地唱两句“黑头”:“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声音震得池塘的水起波纹,“好!”周围还有喊好的。无怪老天津卫管洗澡叫“烫澡”,烫比洗舒服。烫完澡还要用搓脚石搓搓脚,搓脚石是一种火山石,黑色椭圆形,肥皂大小 ,表面布满粗糙的小孔,以其糙面搓掉脚上的茧皮,使脚皮肤细柔。泡完澡到外间搓澡,搓澡的师傅讲究的是定兴人,先扶客人在搓澡板上坐好,拧干热毛巾从头颈往下搓,再从腰下往上搓,干净利索几把完事,把搓下的皴儿赶到肩膀上,用毛巾拢住朝客人一翻,让客人看看“活儿”,然后扶客人躺下,分着搓胳膊大腿,划过来,前胸后背,直搓得浑身通红发热,舒筋活血,美!
不过烫澡搓澡大多是中老年人,小孩子就吃不消了。我那时年小体弱,跟着父亲去洗澡,时间长了晕塘子,脸发白,恶心,全身发软无力,这时,澡塘师傅立刻把我抱到外面通风的躺椅上,一桶凉水从头上浇下来,马上清醒过来。
洗澡的人多,尤其在过年前人最多。每逢这时澡堂师傅就不断朝里间池塘操着熟悉的宝坻话音高声喊:“少洗多晾!过年啦,大人塘——”就是提醒大家别晕塘子。洗完澡到外间休息大厅的床铺上歇息,服务员立刻递上热毛巾,泡上茉莉花茶,切几片葛沽青萝卜,萝卜就茶,顿感清爽,这种享受今天已离我们渐行渐远了。
 
(五)
 
三伏天闷热的夜晚,人们聚在海河边乘凉,河沿儿是天然游乐场 ,这种人文景观今天已经很少见了:有摔跤的,游泳的,举墩子的,唱戏的,小孩子围坐一起听上岁数的老人讲天津海河的传说故事:《南蛮子憋宝》《秃尾巴老李》《火烧望海楼》《哪吒闹海》《燕子李三》《泥人张贱卖海张五》等等,什么三岔河口藏着二郎神的三叉戟,什么河底有金猪引来南蛮子憋宝,什么银鱼眼睛被洋鬼子的暴行气红的……所有这些都是从老人们的故事里听来的。
这时最热闹的要数河边的京剧票房。别小看这个草台子,这里聚着一群戏虫子,有拉有唱,有评有讲,这个来段儿“黑头”,那个来段儿“青衣”,唱老生的更是谭派、余派、马派、杨派、麒派、高派、言派,各有所好。最吸引我的是站人群中间说戏的“戏篓子”,以讲戏、品戏、评戏、论戏为乐,论及面相当广,像裘派花脸的鼻腔共鸣,叶派小生的龙凤虎音,程派青衣的唱腔与水袖,厉派武生的精美绝伦,还有杨派老生的凝重,马派老生的潇洒,多派老旦的苍劲,萧派文丑的俏皮,论讲起来如海河东流滔滔不绝。待论尽百家最后总要归为“文扬武厉”,即文戏听杨宝森,武戏看厉慧良。这也许与杨、厉两位先生曾在津长期挑班合作的缘故,所以津门父老对二位先生颇为熟悉偏爱。但不管众人如何议论,闻者受益匪浅,这种交流的乐趣与痴迷决非外行人所能感受,我就是在这个“京剧沙龙”里得到京剧的启蒙而爱好京剧的。尤其是令人感到亲切熟悉的京胡声,既苍劲婉转,悠扬的琴声顺着东去的海河流向远方……
三岔河岸有两座大庙,一座是大悲院,一座是娘娘宫。听老人讲,大悲院存有唐三藏的头盖骨,善男信女们都很敬重此地。有一年重阳节,父亲领我去逛大悲院,迎面是大拱门,门洞边沿镶着砖刻花纹,据说是天津著名的“刻砖刘”刘凤鸣的作品。当时大门紧闭,父亲和守门的僧人客气了两句,就让我们进去了。里面花草丛生古树参天,一片肃穆。我好奇地跑上大殿台阶,向每个殿门和窗户里扒头看,里面的神像森严逼真,不知唐三藏的头盖骨供在哪里。忽见一位小和尚从井里打水过来,我就跑开了。据说后来为中印友好,将这一宝物送与印度唐三藏当年取经的寺庙。
娘娘宫的娘娘据说叫林默娘,是宋代福建莆田湄洲岛的渔家女,常在海中救人脱险,后遇难身亡,人们念其善行,尊奉为神仙,希望她能永久保佑人们平安,在南方和港台一带称其“妈祖”并建有妈祖庙。自幼听说娘娘座下坐着“海眼”,保佑津沽不闹水灾。
我小时候,庙里香火很旺,进香的人们除给正殿的娘娘烧香磕头还要敬敬周围的神像。尤其是老太太们敬奉“王三奶奶”,烧过香后总要摸摸王三奶奶的手,再摸摸自身的某个部位,嘴中念念有词,以保平安。做小买卖的都给“挑水哥哥”烧香,以求进财水。盼子心切的新婚媳妇和久婚不育的妇女到娘娘宫“拴娃娃”,在烧香磕头时趁老道敲钟祷告之际,用红绳把娃娃大哥拴上,抱回家供在炕头,排行老大,自己有了儿子排行老二。待儿子结婚了要把娃娃大哥送到娘娘宫“洗娃娃”,就是换回一个带胡子的娃娃,称“娃娃大舅”。我有个邻居在家本来行大,小名儿却叫“老二”,后来才知道他家有个娃娃大哥。当然这些都是旧民俗了,现在已成为历史。
娘娘宫的后院有个武术班,院子是练武场,两边两排大木架摆放着十八般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锸,拐子流星,鞭锏锤抓,什么带边儿的,带刃儿的,带尖儿的,带刺儿的,直溜溜的,曲溜拐弯的,扔得出去,拽得回来的,大刀石锁,无极靠板,样样齐全很是威武,每天都有人在此习武,舞刀弄棍,踢腿练拳,弘扬尚武精神。
儿时的娘娘宫总和过年联系在一起。一进腊八,就听母亲念叨:“小孩儿小孩儿你别谗,过了腊八就是年,每年都有二十三,灶王爷上了天,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贴倒有,三十晚上坐一宿……”每到这时我们都要去娘娘宫了,宫南宫北大街就热闹起来,各种摊位摆满了年画,吊钱儿,门神,福字、对联,还有“招财进宝”“肥猪拱门”“聚宝盆”等剪纸窗花,以及杨柳青年画,泥人张泥人,风筝魏的风筝等等应有尽有。尤其是空竹,天津话叫“翁葫芦”,有单轴双轴,抖起来嗡嗡作响,大街小巷都响着嗡嗡的声音和一阵阵鞭炮声向人间传告新年的到来。
我和小伙伴们兴致勃勃地挤在人群中,用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钱挑选从附近郊县赶来的农村人自制的各式各样的呲花、滴滴金儿、摔炮、拉炮、砸炮、钻天猴、地老鼠等,都是农村的土产品,很便宜。买回来搁纸盒里舍不得放,等到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才开始放炮放花。夜深了,打着小腊灯满院满胡同转,嘴里唱着:“有打灯笼的都出来呀,没打灯笼的抱小孩呀,金鱼拐子大花篮呀,一大一个灯,两大一个灯,三大一个提拎灯。”转的差不多了,就蹲在一起歇会儿接着唱:“点灯啦,烤手啦,你不出来我走啦。”唱完,又排着队转起来,直到灯里的蜡烛烧光了才唱着各回各家:“家归家,庙归庙,没有主的归老道。”进了屋已到午夜又该吃素馅饺子了。那时年味儿很浓,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心里充满了甜美,不像现在过年民俗味淡了,更多的是利用过年走人情,去做利于自身“钱途”和仕途的事情。
 
(六)
 
除了娘娘宫和大悲院这两座大庙,三岔河口周围大街小巷散落着许多小庙,如: 药王庙、先登寺、如意庵、铃铛阁、居士林等等。
我的母校大胡同小学前身曾是康熙年间重建的药王庙,坐落在大胡同东口的金华桥街。它是天津市最早的官立小学之一,建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五月,在河北金华桥东的药王庙内,起名药王庙小学。1921年作为《新民意报》主编的著名爱国教育家马千里先生应津门药商乐达仁先生的邀请担任达仁女校校长, 1923年10月兼任药王庙小学校长,(马先生后与教育家南开学校校长张伯苓的妹妹结婚),马校长对学生强调爱国主义教育,受到师生们的尊敬。1924年6月马千里先生被邀为教育局第一区教育委员,遂辞去该校职务。药王庙小学经几次更名,到解放后由天津市第八区第一小学改名为大胡同小学,校址在金华桥街东面,我于1958年9月至1964年8月在这里度过了6年愉快的小学生活,当时校长是复员军人齐杰,主任是沈福林,我的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叫华裕祥,是津门著名书法家华世奎老先生的后裔。大胡同小学办学很严谨,我在大胡同小学上小学一年级时是1958年大跃进时期,正值全国推广普通话,开始学习新汉语拼音,启蒙教育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事隔五十多年的今天能在电脑前用汉语拼音敲键盘,就是受那时教育的结果。
校门外还有一座两层楼的小庙,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有几年楼上改为“幼儿班”,我学前曾在这里上过启蒙班,学过一首歌至今难忘:“妈妈你给我穿上花衣裳,一朵红花戴在辫子上,爹拿鞭子把车赶,让我坐在大车上……”上课时还有附近老人来烧香磕头,道士在一旁击鼓敲钟,据说这里曾是民间义务救火的“水局”后来成为“阵图老会”的会址。
大胡同的“双伞阵图老会”每逢年节都要出会,给节日增添喜庆的气氛。每到出会时,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每次出会都在会址前即大胡同小学门前的空地由乐队人员敲打起来,人们听到锣鼓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围成一个大圆场子,这时演员们陆续化好装扎好行头,带上道具,该拿扇子的,该扛扁担的,该举旗子的,该架鼓的,都准备齐全,这时出来一个小老头,手里拿把串铃,这就是总指挥称“伞头”,没有他的铃声,谁也不能动,“伞头”高举手中的串铃一响,锣鼓齐鸣,随着锣鼓节奏两把彩色大伞立刻转起来,伞上画着二十八星宿图,花花绿绿很漂亮,耍起来极其壮观。掌伞的是两位着紧身桔黄戏装,带着白色髯口,类似戏曲武老生的样子,看上去年纪偏大有威严,双伞是阵眼,跟着“伞头”走,“伞头”用手中的串铃发号施令,扮成戏曲角色的队伍随着两把大伞按鼓点编成各种表演方阵:有伞舞梅花阵、托塔八卦阵、二龙出水阵、童子拜佛阵、长蛇阵、螺丝阵、葫芦阵、方城阵、蝴蝶阵等等精彩纷呈,变化多端。忽然鼓点热烈急促起来,阵形编成圆形,角色轮番上场表演:有青蛇、白蛇和许仙扑蝴蝶,公子与老渔翁抢鱼,傻哥哥吃糖堆儿,武松耍双棒,樵夫打柴……每个角色都有翻跟头和扑打动作,像一场武打戏,表演到精彩之处,围观众人鼓掌叫好。待“伞头”一响铃,鼓点立刻变了旋律和节奏,队伍又随着双伞摆成双阵鱼贯而行,沿街而去,而后要到娘娘宫等地继续表演。现在虽然很久看不到出会了,但阵图老会的鼓点节奏却常在我心中敲响。
东北角大胡同是块商贾云集的风水宝地,德华馨鞋店、正兴德茶庄、祥德斋糕点、同陞和鞋帽店,慧罗春饭庄、天一坊饭庄、大陆银行、中西药铺、文阁纸局、商务印书馆、长途汽车站……形成繁华的商贸区。值得回忆的是商务印书馆和四面钟大楼,商务印书馆坐落在大胡同南端鸟市口,是一座灰色圆顶大楼,近似于欧洲巴洛克建筑风格,大理石台阶,室内建筑很辉煌,远看像小白宫,解放后改为新华书店,我小时家里许多小人书都是从那里买来的。在它马路对过“温泉浴池”旁有块很大的电影广告牌子,每月就要换一张广告,附近“天津影院”和“东风影院”要上演的电影,总在广告上提前画出动人的画面,像《海魂》《聂耳》《李时珍》等这三部电影都有著名电影明星赵丹,所以我最早就是他的影迷。与新华书店这座“小白宫”相衬的是东马路和北马路交口的四面钟褐色尖顶大楼,楼下是正兴德茶庄与五和商场,不远处就是官银号,这一带是东北角最繁华的地方。两座楼一圆一尖,一灰一褐,华洋结合,各有特色,与对角的华盛顿表行大楼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加之“鸵鸟墨水”高大动感的霓虹灯广告,使这里既有现代的霓虹灯,又有华世奎手书的“正兴德”古朴的扁额,夜幕降临,五和商场、四面钟、正兴德、鸵鸟墨水和表行大楼的霓虹灯交相辉映,热闹非凡,是典型的天津卫华洋杂处的景象。可惜这些楼先后均已拆掉了,留下的只是记忆中的模糊影像。
 
(七)
 
居于狮子林桥之畔的望海楼已是前清年间的事了,后来 盖起一座神秘的法国教堂,虽是欧洲古老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人们依旧称其为望海楼,想是天津人同化外来文化的习惯,它与娘娘宫形成鲜明对照。因有《火烧望海楼》的历史,我从小一直对它很敬畏,敬的是天津人民抗击外来侵略的精神,畏的是不知里面都是干什么的,觉得它很神秘。上小学时我曾偷偷进去过,见礼拜大厅阴森可怕,看见戴大白头巾穿黑袍子的修女和穿黑袍的神甫吓得掉头就跑,有一次一个神父看见我东张西望,就叫住我问我要干什么,我只好说实话:“好奇,想看看。”他把我拉到墙边,指着墙上一幅幅油画给我耐心地讲起耶稣的故事。后来我把故事讲给同学们听,班主任知道了批评我不要宣传这些,而语文老师反倒表扬我课外知识丰富,搞得我很乱。
听老人讲,从狮子林桥到金钢桥这段海河专产银鱼紫蟹,离开这块地方就没有,可见这是一块宝地。银鱼一扎儿多长,洁白透明,眼睛是红的,传说原来鱼眼黑白分明,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城烧杀抢掠,银鱼仇恨洋鬼子才变红的。银鱼是津菜上品,用蛋清作糊温油炸熟,配以椒盐食之,一股秋黄瓜的清香味。打捞季节是在冬季,海河结了冰,凿冰下罾网方可捕获。紫蟹是比河蟹小黄足的一种蟹,秋季孵出的小蟹藏在泥里,待冬季从泥中捉出,用油炸熟而食谓之“炸紫盖”,为津沽名菜。银鱼紫蟹都是三岔河口的冬令特产,过年吃上银鱼紫蟹火锅那是及其讲究的。遗憾的是现在已尝不到这种特色美味了。
儿时的记忆中海河水是甜的,家里无劳力的雇人挑水,我小时候家里就有一位姓马的师傅,每天给我家送水,不过那时已经开始挑自来水了。每逢大年初二挑水生意最火,要给每家每户“进财水”,肩挑着一挑水,手里拿着一把红绳或红布条扎着的柴禾进门喊一声:“给您进财水!”主人图吉利接过柴禾送挑水人一个红包,把柴禾插在门口。还有卖活鲫鱼拐子的鱼背儿系上红绸条,在过年前走街串巷吆喝卖,人们图吉利都不划价买了鲜活的鲤鱼养着过年供祖先,到大年初三人们到海河里凿冰窟窿把系着红绸绳儿的鲤鱼拐子放生。
人们平时用开水大多到水铺去买,出了我家胡同就是金华桥街,街上有个水铺,水铺家进门起个大灶,十人大锅烧着开水,锅上两扇木盖,俗话说:“水铺锅盖——两拿着”,打开一扇盖,用带嘴儿的大铁瓢为买水的往暖壶里灌水。打水的多是街坊四邻,即使没带钱也给打,可下次见面你不提,水铺老太太就会提醒你:“您上次还该二分水钱呐。”不是老太太财迷,因为就是一二分钱的小本生意,不能不好意思。不过生意家也有“偷剩”:为省柴禾把水烧开后锅底扣个磁碗,落了开儿锅里仍旧汩汩响,总像是刚烧开的水,进门打水的都想要刚开的水,听见汩汩响以为是刚开的,才放心灌,其实是锅底扣碗的缘故。可掌柜的也有落空儿的时候:每到过年前,水铺都要淘锅底,清理水垢,掌柜的把锅里水放净,晾凉,拔锅出灶,连锵带敲,把清除的水垢扣在路边抬着锅回屋了。我们一边玩的几个小孩忽然发现水垢里有很多扁扁的小圆饼,好奇地围上去捡起来,拿来用力一摔,水垢摔掉后露出的竟然是钢蹦子!立刻分抢,各得二三分买糖吃。
那条街除了水铺,还有一家修脚的师傅,修脚的都会接骨推拿,有一次我和小朋友们玩耍,跑跳中猛地摔倒,大拇指被狠狠地搓了进去,疼得动不了,母亲把我领到修脚师傅那里,只见他不慌不忙把我的拇指拴上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门把上,然后拿了一根很粗的香点燃,我当时不知他要干嘛,很害怕,他嘴里说着:“不怕,用香熏一薰就好,不疼。”就在我没注意时,突然他把燃红的香头烫在我手上,我猛地往后一躲,拇指竟给拽出来了,再一活动一点不疼了,好了。都是街坊四邻,也没要钱就治好了。
那时街上和胡同里常有做小买卖的生意人穿街走巷,吆喝而过,有卖糕干的,卖江米藕的,卖崩豆萝卜的,卖小金鱼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喇叭嘟嘟一响“磨剪子来嗨——戗菜刀……”算卦的瞎子敲着铴锣“当当——当当……”,剃头的挑着剃头担子,手里拨着“唤头”嗡的一声,这些声音交替着,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在弯弯曲曲的胡同里盘旋。
三岔河口的居民祖上多来自外省的谋生者,五方杂处,七行八作。我小时住的那条胡同居民干什么营生的都有:有剃头的宝坻人,修脚的定兴人,卖豆腐丝的武清人,练把式的沧州人,锔碗的吴郡人,打铁的章丘人,变魔术的吴桥人,当老妈子的香河人,卖糕干的杨村人,卖荞麦皮的宜兴阜人,还有唱戏的北京人,为了生活养家糊口,摆小摊儿的,卖鲜货的,绱鞋的,箍筲的,磕灰的,弹棉花的,锔锅锔碗的,教书的,写字的,拉弦的,唱戏的,开水铺的,开杠房的;有嘈杂的大杂院,有格矩的四合院,也有安静的建有小二楼的独门独院;有终日碌碌谋生的城市贫民,也有整日大门紧闭不知以何为生的富贵人家的后裔及其没落子弟……
一方燕子叼一方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就是三岔河口,我的故里,它以其看似平实而细品独具韵味的一方水土养育着我们,它以其特有的天津地方文化造就了天津人的特质,它赋于我们无形的东西太多了,在此我只能粗浅杂乱地回忆些皮毛而已,因为这一切都将渐渐成为历史而离我们越来越远,正如海河从这里穿过津市蜿蜒七十三公里流入渤海,历史在前进,时代在发展,一个崭新的现代化的三岔河口即将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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